终于还是轮到我家里人。今天听到妈妈说,奶奶做的那批混检里有阳性,要被拉走隔离。我磨蹭到晚上还是有点担心,于是去找奶奶问。
奶奶的头发已经是纯银色,有一些小小的波浪弧度,眼袋几乎是嵌在眼下的一个半圆,快要和眼尾连在一起。她戴着金叶子的耳坠和银手镯,让我想起来前几年她给我狂塞珠宝首饰,妈妈在一旁揶揄:“也不知道哪买的假货啦,你就收着吧。”
奶奶扭了扭她心爱的手镯,说道:“还没来接,但如果今天我去了的话,你爷爷可能就死在屋里了。 他胰岛素注射过量,低血糖低到二点几,迷迷糊糊的。要是我走了,他就这样一个人在屋头了。”
爷爷坐在沙发上,目光空荡荡的,拖鞋呆滞在地上,双脚卖力地相互挫着,嘴里念叨着:红霉核酸,红霉核酸…
“红霉好像是他买的个什么药,他就一直这么念,我也没管,喊他来吃饭。他不听。等我吃完了去看,他还在那儿搓脚。我才知道人傻了。”
心里顿时有点乱糟糟。明显地感觉到家里老人们身体都不好,尤其是爷爷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鬼门关徘徊,今年三月份还因为心梗,在路边看棋的时候晕了过去,正好倒在我家窗台正对着的那片小广场上。老人们就是这样,一跌一撞一犯了迷糊,魂就被风筝牵着跑了。
第一个去世的是外公。在初中教室里晨读的一个早晨,他在乡下做着手工又或者是家务,头一歪,就再也没起来。我没去成葬礼,或者说没人带我去。在一团雾气之中挤出了几滴不明所以的眼泪。
死,到底对活人意味着什么?
直到有一天,我才被一种真切的悲哀击中:我发现我不记得他的名字,也从没人特意告诉我他的名字。在他离世之前,只好像一个外公的称呼就能装进一切。在他离世之后,又好像所有人天然认为我理应记得,所以不敢再问。或许正是因为我缺了他的葬礼,他从我的记忆里收回了他的名字。
我没有忘记你呀。
名字,又到底意味着什么?
父辈的争吵和荒唐事就好像随着他们的身体一起衰败黯淡了下去。他们中的大多数,对我的爱很是稀薄,而那些他们曾经做过的可恨的事又太难忘掉。爷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,我脑海里一时浮现的是奶奶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把她绑在床角,狠狠抽打她;一时又是我小学的时候,他自告奋勇来接我放学,在林荫道上大步走着,我迈着小碎步在后面追。
就这样,他一时奸邪,一时又展示出示弱般的憨态。
父母辈,一共十几号不靠谱的人,用他们的青春,共同献上了长达十几年的闹剧,不辞辛苦地用这种混乱培育着下一代别扭拧巴的灵魂。我不爱他们,甚至大多数时候完全不在乎他们,可是还是默默在和某种对他们的记忆做着斗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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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LM REPLY TO @三文治】
我记忆中就没有爷爷奶奶那一辈人,对父母,想起他们就很难过,很心疼。
赫尔曼.沃克的《纽约少年》中有一段文字,每次读到都很难过:
「在走到(火车站)入口的时候,赫比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母亲和父亲。他们穿着平时在家穿的衣服,站在衣冠楚楚的旅客当中,微笑着招手。赫比觉得他们好象是两个疲倦的、寒酸的小人物;说也奇怪,有些事情在近处看不见,离远了反而看清了。他注意到父亲的头发已经完全花白了。
赫比不能当着别的孩子们哭,他的脸色还是平静的,但是他的眼里充满了泪水,喉咙哽咽。他不知道自己往哪里去,在做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清醒了过来。直到火车开动起来,他才明白他真的在离开纽约城了。
有的孩子早一些,有的孩子晚一些—但是早晚总有一天,他们会破例儿第一遭对自己的父母感到怜悯,这是人生中的一大步···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