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九月份生了个小孩你知道吗?

 

表姐在我起飞前发来消息:“我九月份生了个小孩你知道吗?”

说得像她只是去了趟楼下超市买了包薯片。

我知道吗?

我可太知道了,今年四月份到现在嘴还没合上。

我记得她曾经在各方面考虑后说过不要小孩的,今年又正好是她的三十岁——一个具有社会意义的年龄,我很难不去想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压力下做的妥协。

随后她发来了小孩的视频还有她自己小时候的照片。

“是不是很像我?”

小孩,皱巴巴的小孩,长得不都很像?我的激素水平不太允许我去仔细欣赏小婴儿的美。比起小孩,我更想问‘可是姐姐她呢’? 我知道她成长中碰壁、受苦、有委屈,很多很多泪,可我也恨这一切到现在仍然还是发臭的脓包。

我不确定是真的发生过,又或是在梦里。

我们坐得很近。 那种被捶的眼神之晦涩,姐姐望着我,像是说‘你别往这里走啊’,又像是隐秘地,希望我能品尝同样的痛、跌同样的跤。

她总是跟人说我们很像,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她所有五官都大我一号,而身体的痣,印象中位置也有些相似,只是她比我要更深刻和杂乱。 但我比她更犟、更骄傲,也更坚定,可怕的是我还比她年轻太多,作为年轻的馈赠,有着‘未来向我敞开’的灿烂妄想,以及其伴随而来的、一种稍显廉价的心潮澎湃。

身体几乎长成,现在正是长精神的年纪,我饿得发慌,一双年轻而贪婪的眼睛看到什么都像是食粮,羞涩囊中只有“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”,或者“我不要成为你这样的人”。 而她注定是一个太相关的人、太招眼的靶子、太初始的关系样本。那些亲密的女性亲属,从某一刻起成为了成长的藩篱。我要跨过妈妈,也要跨过姐姐,我要在她们停下的位置继续向前走。

她的爱没有好到能让我回头去反哺她。 我不喜欢她爱我的方式,用对比、用打压、用挑剔,这爱当中还伴随着许许多多的自我感动,她所做的远少于她所说的。这种不适伴随着年龄增加反而更加强烈。打量我,仿佛比谁都暴力,也比谁都有权这么做。

她问我是不是不爱她了,但人的感情不只有爱、恨、漠然。

同时我所积攒的勇气和智识也告诉我:

爱不是威胁,也不是乞讨,

谁环绕你、谁影响你,

去选择你的邻人,

勾连你想要勾连的枝条,

汇入你想要汇入的河流,

爱是…回应一种感召,

爱饱满,永不去爱一处遗迹。

一旦想起姐姐,一股苦涩的绳就穿胸而过。

童谣、核桃树、恋爱小说,还有我们凉席上平齐的肩膀,这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。 妊娠、锅碗瓢盆、精神分离,还有姐姐被撑开的皮肤,这是这辈子的事情。

姐姐,滑落了。

即使只是在我的视角下,我也为我的暂时存活而深感愧疚。

话虽如此,她也有她的快乐。而在她的世界里,那个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我又何尝没有死去。 我们既是遥遥对照的姐妹,也互为彼此世界的尸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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