恋爱不是件简单的事

 

这只是个陌生人。这种重量是怎么回事?

上车之后我不再说话,各种心绪像泡泡一样浮出海面。 那双眼睛沉静聪明,明明望着人却像是在推拒。然后她移过目光,我甩上车门。

预感这就是结尾。

但也就两天,她发来消息说:“柠檬味的烟,我买了一条你要不要啊?” 一年多之前,我逛超市总会带一个健达奇趣蛋。当时刚认识的女生记着我的喜好,逛超市之后问我说:“我买了一盒,你要不要啊?” 突然有一些déjà vu,但那次是被吓退,这次却是“好啊,我确实有点喜欢柠檬味”。 可能我只是乐于给你开门开窗打地洞,条条大路通罗马。

一切都只是我们小小的借口,是偏爱的同义反复。

或许因为隔了很久突然出现了一个蛮在乎的人,这才发现自己的长进并不太多。我还是随时随地会涌起一些焦虑和恐惧,怕误读、怕抛弃、怕我不够好。唯一的分别是,我的矫正系统同步在运作,把这些波动都摁在一个安全的区间。

每当看到她带着笑意有礼地立在那里,我都疑心这是她太舒服地从仓库里抽取出的百搭表情。于是恶从心中起,想要捉弄她,打乱她的计划,想要从那张脸上看到一些什么别的。这里还有很多种笑、很多种哭我没有见过。


我们进了一家意料之外的唱片店,买到了喜欢的唱片,我们就是在那个乐队的演出现场第一次见面。出门右转,老天在下雨,但墨尔本不兴打伞,我于是就用那张唱片给她挡雨。

“看上去还是它更脆弱一点,多少有点不敬吧。”

-“没关系,它包装好几层呢。况且我对生活也没有多尊敬。”

各自带着薄薄的一层雨上了电车,她看向了她那侧车窗外的风景,偶尔在我说话时回头。车程不长,先前的雨水本就没干,下车后又叠了上来新的,我们并肩走在路上,橱窗倒映出两只斑点狗。

前脚后脚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。 有一搭的时候我在她身前走着,等没一搭了,风筝线就在对直觉的品味中放得有点远。


我觉得有意思。我还蛮感兴趣的。我有点在乎。我喜欢。我爱着。 这几组句子我用得有点不知轻重,大家似乎对于‘爱’都说得谨慎、有保留。只是,其中有哪一种是不用给出爱的吗?对我而言只是爱的深浅轻重或爱的类别问题。

投向他人的那点探究的目光,一旦投去还能收回吗?难道不是以上所有都涵盖于、都回归于爱的命题? 当我胡侃的时候,她回复“love is a strong word”。 或许和她本意偏离了,但在当下一刻,我心中有个小人在不分青红皂白地跺脚:不是的!我们有时候可以爱得很轻。可能只是车灯掠过去,看见你侧脸上细细的绒毛和嘴边忘擦的饼干屑。

我以为的爱,在雪地里踱步。


昨晚太困了,《天鹅旅馆》这一期播客只精剪到九分钟。睁眼时昨晚的饱腹感还在,想到今天还有一啪啦事情没做:要洗头、洗衣服、收行李、送书、剪播客、剪写作课…和四的约可能会推掉。虽然事情多,但是一如往常给我一种踏实感。至少是有事要做的一天,是伸出触手的一天。

天阴阴,有雨。莫名地觉得舒适,可能是因为雨水的味道,也可能是和心情的呼应。久违地心情纷呈,在阳台抽了一根爱喜,是近期最值得的一根烟。 回重庆真的有让我这么焦虑吗?虽然在反复和E说‘好焦虑’,但是或许只是为了打一个预防针。此时此刻站在阳台的地面,有一点湿意透过拖鞋鞋底,我被一种起伏的平静所包围。

———我可以回去,我可以面对这些,而一旦有想要依赖的人,就同时被赋上了幸福与诅咒。


等待,仿佛是独立的一件事。

前段时间申请了新工作的同时还跟E提了分手。而现在已经收到了工作的消息,也得到了她的回复。所有事都好像已经有定论,但我仍然有意无意地打开邮箱,或是查看ig。

事情已经等到,而等待成为了另一件事,一个绵延永恒的动作。

事情一旦等到,等待就永无止尽了。


没想到一则分手消息牵出了一轮又一轮对话。 来来回回发得我都快忘了初心,只是沉浸在敲打消息的这个动作里。期间为了剪辑最后一期播客节目,猛烈工作了两天情绪完全中断。重新阅读、编写、发送。重读刚刚发送的消息,发现有点摸不着头脑:这是一封没有收束、没有目的的信。

或许她会看得不耐烦,或者觉得我想象的部分太甚。 我好像声势逐渐变弱,从做决定的那个人变到了优柔寡断的人,此时对方要是想踩我尾巴那可太疼了。 这种乞怜相让我有点作呕。想要修改一下已经发送的消息,但觉得那样就更搞笑了,于是按兵不动。

明明知道这种长消息肯定回得很慢,但还是忍不住在打开手机的时候期待那个红点。眼睛快速瞅一眼(寄希望于在眼皮子底下溜出自己的视线),然后貌似无事地点开另外一个app。

中午打算把冰箱里没用完的食材一锅炖了。

一边做饭一边哭。

因为我在切洋葱。

泪眼朦胧,稍微暂停了一下,用没沾上汁液的小拇指打开Spotify播放《洋葱》。 没想到那条一直在等的消息这时候来了。 但即刻之下觉得没人能阻止我切洋葱的手,于是Spotify继续放歌,仰着头继续切。

“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———”


要不要吃冰箱里的鳗鱼饭?为此我已纠结了一天,总觉得那碗饭很恶心。等到晚上真的饿了还是热来吃掉。其实还蛮好吃,不论人发生了什么,饭是无辜的。

生日前一天收到E的消息邀我一起吃饭,距离我发送分手消息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。还以为她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事,十分忐忑地赴约了。担心自己到时候读不进去菜单,一早就想好了我要点鳗鱼饭——两年前和虎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地进了那家日料店,那是我吃过最香的鳗鱼饭。

一路护着前一天没吃完的蛋糕,拎去跟她一块儿吃:家里蛋糕太多,可不正正好一起消化掉吗? 随意,恰好,正当时。我可没有别的意思。

她来迟了一点点,跟我解释说她等了电车二十分钟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-“多久了?”挤眉弄眼,一款她的经典思索表情。

“三个月。”

菜单递到她手里,半天看不到下一页:“读不进去。晕字了,进不去我脑子。”她翻菜单的手也有点抖,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手伤。我顺着看到她手腕和手肘上缠的黑色绷带。之前在threads上刷到过她说自己受伤,状态最差的时候疼得睡不着,去看GP被告知:如果你手腕、手肘都有问题,那么肩膀可能也有事哦?

我装作不知道:你手上的绷带是什么?

听她讲了一遍我已知的事实,再让她注意身体。

等这一餐终于点完,我摁下“找我做什么”,从善如流地从身体健康聊到她最近的工作强度。很忙,甚至比之前还忙。同事陆续辞职,同级的毕业生又难招,好几个上司争相想找她干活,即使受伤也不好请假。

好吧,聊完你的,再聊聊我的。那个把我气哭的i,或许是个不错的故事。一不小心提起那篇写到你和我的文章,却发现你根本没看。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沮丧。

我尝尝你的酒,又把我的推给你,说自己果然有眼光,这次又没挑错。 没事,还能分享一杯酒,就这样安全地聊。 但饭都快吃完了,这是个太长的铺垫。 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看手机?没事,之前你也偶尔会这样。 鳗鱼饭有点腻,你点的鱼也就那样。

“拿个打包盒吧,我们走。”

走去哪里?难道就这样吗?我在前台等餐袋的时候,你还没走完楼梯。 好在到门口你又掏出了一包烟,递给我一根,打火机还是之前从我这儿抢走的。

“你可别想拿回去,这是我最后一个了。”

-“我没说我要拿!”

可能根本没有铺垫,我以为可以得到答案的,你什么都不打算说。 我开始有点烦躁,不再抛出什么话茬,你说什么我都想摁灭。

还说了什么?重要吗?再拐一个弯就要到我家了。

“那就把你送回去咯?”又点了根烟。

眼前马路上驶过一列老爷车车队。

-“我还是好撑。”

“这些车…”

-“我是说肚子撑!”

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说,难道是想回家拉屎吗?只是想等等看你还有没有别的要说。

但终于还是到了楼下,你说要去前面的巴士站赶车。 “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啦!” -“就是说离我真的生日也没多久了。” 你看了看表,十点三十三:“也是。”

你给了我一个拥抱,但这不是时候。

因为早预料到你可能会还书,我带上了去年年底购于日杂店的漂亮小杯子,它有斑斓的色块,带着点手作的粗糙感。想到你喜欢喝咖啡,就想把它买下。圣诞节可以作一个送礼的由头,可是你连假期回国都不会多跟我解释一句,想想又觉得有点贱。当时旁边的朋友问“这是买给谁?”我说没谁,过节的时候可以当礼物送给任何人。

“这是给你的,本来想圣诞节给你,但现在,就当你的生日礼物吧。”毕竟也不知道之后还会不会再见了。最终还是没能忍住,我接着问:“你知道我们已经一个多月没说过话了吗?你不觉得再次见到我,我会问出这些问题吗?”

我不记得你是不是回复了,也不记得我询问的顺序了。你的表情有些裂痕,看上去不太舒服。你不舒服还是我不舒服?不知道,只是我没办法再看下去:“我还是觉得这样很奇怪。但是,再见。”

于是就真的再见。我提着鳗鱼饭,和那条只吃了一点点的鱼。和楼管问好,上电梯,开门,把剩菜放进冰箱,打开你给的礼物——一只精致的耳钉。 零点一过就是生日,没人准点发来消息,于是洗漱、整理东西,把小耳钉放到耳朵边比划了一下。躺在床上,觉得自己过得很失败,想要回家。再一升级,觉得自己活得也很失败。

但没啥,看了会儿书,之后要采访这个作者,得快快读完。平静一些,拿起手机看了几条消息。看到小H说“你的存在以及和你的交流可以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地活着,生日快乐”。 E也发来了消息,又是无事发生的语气。 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? 对我是,然后若无其事地回了消息。

wenting洗澡前问我:要是之后还找你,又不解决遗留问题,你会去吗?

不去啊。 为什么这个人还卡在我的生活里?我觉得我只是寂寞疯了而已。

次日,我戴上了那枚耳钉。 你说耳钉上的珍珠不宜暴晒,是脆弱宝宝。

“没事,我本来就没办法晒太久太阳。”

-“物当随主。”

次次日,我打开冰箱,吃光了鳗鱼饭。我说过,味道还不错。


墨尔本已经成为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,走在每一个地方都能想起来曾经身边一起走的人是谁。到处都是过去的重影。

那个斑点楼,刚来这里的时候前室友Norry带我闲逛,指着它说:“看那丑楼,就是我们商学院。”于是这三年,每次经过这一段路,我抬头都会心里默念一句“噢,那丑楼。”

然后是一个巷子,也和一位同学走过,那里有一个小纪念牌,似乎发生过火灾。

走着走着,就快到了North Melb,附近有一个Pub,在那里有过一次可爱的约会,这一整段路我们那天晚上都走过。

直走,实在是太熟悉。第一次和朋友Y见面是在这附近一个手冲咖啡厅,再往前的那家温馨泰国café,也是她带我去的。她在这里跟我分享了她的感情生活。于是一靠近这家café,心中就充满着恋爱的烦忧。 我也带Y去过这里,在那里有了第一回较为严肃的聊天。那时候我想选一个安心的地方,一下子就想到它。温馨、明亮,好像没有不好的事会发生在这里。

刚刚提到的大多数人,现在已经不再联系,但顶着寒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,仍然幻觉有人在身边。有人,某人,换着面孔、变着声线的某人,扭头就能看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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