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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见到你,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。二姨从攀枝花回来,身边还跟着一个干瘦的小男孩。 调动五岁时的记忆十分费力,从格局来说这里似乎是暂住过几年的叔叔阿姨的家。我看不清周围是谁,大人的脸在我眼前晃动,和房间的阴影搅在一起,只偶尔有几句话能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。
“攀枝花来的娃儿果然黑,是不是去挖矿啦?”
“这是你表哥呀,过来认认你表哥!”
我向你走过去,抓着你的小臂走向厨房的窗边,将你的一截胳膊拽进阳光:“你看吧,一点也不黑!”
我不太确定自己的动机是什么。或许是匡扶正义的冲动破土而出,又或者缺乏玩伴的我迫不及待地要和你实践我童年的这一伟大发现———在光照之下所有色彩都会灌满太阳的能量。太阳底下我们两个的手都一样光洁明亮,这光线越来越亮,直到一切都变得雪白。
后面的事情二十二岁的我已经无力触达。你很沉默,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。
几年后在攀枝花当矿工的二姨父来到重庆,他送了我们一人一只平衡小鸟,它能以喙为支点停在指尖。兴奋劲一过我就把小鸟忘在不知名的角落,等再翻出来时,你爸爸出轨的事传出,二姨带着你从此定居在了重庆。我把那只彩漆褪去的小鸟再度放在食指上时它的磁铁已经失效,一下子倒栽了下去。
二姨在卖大嘴锅盔的时候我和妈妈路过步行街去看过她一次。她笑得有点乱,开始给我包卤肉,她手上的动作比她的笑意节奏更匆匆。那是一份握起来很丰厚的锅盔,卤肉夹了个满满当当,像个撑到极限的行李箱。我知道等我们走了她脸上满胀的笑容就会逐渐摆荡下去,露出里馅——一种凝固的、在哪都站不稳的神情。
为了能专心找活路,她把你寄养在了我家。很久之后回想我爸看你的眼神,有些狐疑你的存在弥补了计划生育对他的剥夺,从此终于可以体验家有儿女的生活。 不过也没什么好指责,你入住我隔壁的客房之后,我也沉浸在“我有哥哥了”的蜜糖幻境里。哥哥就是偏袒的代名词。当然啦,也有人说兄妹会掐架,但是别急,最终剧情会落回到情比金坚,敲你脑门最狠的那个人也是最爱护你的人。哥哥真是个好东西,妈妈没办法给我生个哥哥,但这下你来了。
尽管两年前还在背诵九九乘法表时斜着眼睛偷看八乘九等于多少,但我想十岁已经今时不同往日。数学仍然不算拿手,但对于这个世界是非对错的学习却颇有成效:比如你的手不应该放在我小便的地方;比如经多方消息交叉验证,没有哥哥会带妹妹看A片,当然了,A片伦理区的哥哥除外;再比如你不该说我是骚货。不过这句也是你跟着A片学的。
“你为什么不像里面那些女的那样开放?”
那时候我抓住了你的手,不许你在我大腿上宰,屏幕上千万个裸色像素格还在扭来扭去。我一直相信这是你真心的困惑,真是人戏不分。我当然不是她们。在镜子面前仔细端详自己的时候,我留意到自己的脸没有《仙剑奇侠传》里女主演们那样漂亮的棱角,眼睛下方颧骨没有存在感,也就没有它所支棱出的那道线条的转折———妈妈对此的解释是“婴儿肥”,等我长大了就会消退。对了,我还没有长大。
“那你怎么不去找别人!那些你班上的女生,你去喜欢她们吧!去谈初中生的恋爱!你去暗恋、去表白,在这之后牵手,亲完嘴之后再一起脸红。为什么偏偏是我!”这句话是接在你说的话后面吗,还是我对自己的怒吼而已?
后来让我恶寒的事,不是你试图在我身上寻找成年女人的性征,而是你仍然和我一起看《海贼王》、看《爱情公寓》、看《快乐大本营》;是你和我在父母的卧室里做的电脑买卖,你关掉CF的游戏界面把电脑椅让了出来,我打开4399的网页,你坐在床沿,手贴着我的内裤,背景音是奥比岛的背景音乐《樱桃成熟时》。
你出现在显示屏之外的余光里,成为笑声的一部分、童趣的一部分、影视画面的一部分。
在被单的肥皂气息背后总有你的膻味,那些阳光底下的故事被一起搞臭了。
等你被二姨接走离开我家,我已经升上高年级,教室搬到了更高的一层。我等待着语文课结束,后来是数学课,体育课值得期待吗?如果不用跑圈的话。
我们迎来了第一堂生理课。男生留在教室里,回头时看见教数学的男老师正在讲台上调ppt。班主任反手把门一关,衣袂飘飘地走在前方,把二十来个女生领去图书室。我们围着她坐下,听她讲卫生巾如何使用。
“你们当中可能有些人已经来过,有些人还没有来,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…”
在上一个暑假,我在厕所见过朋友R沾血的卫生巾———它大剌剌地在垃圾桶里平躺着。也就是说她“来了”,而我“没来”。
“我们身上有一些隐私部位不能让别人摸,”班主任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番,“你们如果遇到有人碰这些地方,要跟大人说。”
旁白一位胖胖的女同学举手说:“老师,我有遇到过!在公交车上有个人摸我屁股…”
而这件事叫做猥亵,原来你有我也有,但是你能说,我不能说。
生理课结束后,有一位家长为女儿购置了一套性教育漫画读物。那套书在班级中传阅,我草草地把几本书读完,没有太多震惊,毕竟知识已经通过另一种方式摄取过了。比起这种清洁的知识,我更好奇的是几年前浏览器里弹出的小框,框中跳出一个成年女性的脸,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秘密存在的侵袭,我看见她咬着嘴唇,明白这是一件不能见光的事。然而痛苦交杂着欢愉,无数细小的表情在那张脸上走来走去,这种丰富,我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。
早在这些儿童性教育读物之前,班上就已经在传阅同学L从日本带来的工口漫,那本书摊开的时候,大家像海鸥一样啄了上去,把L的座位围得水泄不通。我在前面同学胳膊肘的缝隙间看到漫画书上画着巨大的生殖器,再往上一格是两名男性的脸,一张纵情,另一张羞耻。原来是最近很流行的耽美向。
不过,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奇怪了。之前在表哥给我放av的时候我也老是走神,那些特写绝对称不上好看,有时候甚至称得上狰狞。为什么要对生殖器做特写呢?有次生病发烧,妈妈一只手打着手电,另一只手给我的发炎的扁桃体拍了张照片。整张图里只有粉红的内壁,它和张开的阴部到底有什么分别?我可以说这是一张扁桃体的艳照吗?
“咦!真恶心。你不要看啊,不准玷污纯洁的小孩!”路过的R笑着把我的眼睛捂住,我被她拖走了。
我很配合地表演起来:“什么意思呢?我不明白呀…”
“邪恶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。”R低着嗓子,用一种老成的声音说道。
保护与被保护的角色扮演让我觉得受用,一扭头,我又会尝试使用一些更粗俗的语言,想要冒险观察老师会如何处理。 自习课上,班主任示意我过去。我放下手里的书走上讲台。她手边摊着一摞被批改得红彤彤的作业,摊在最上面的那一本是我的习册,红勾在组词练习单元突然停下。
“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?”她戳了戳习册。 ‘强’字后的括号张大了嘴,含住一个‘奸’字。
“就是字典上看到的。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“我不知道,只是碰巧看到了。”
“这么多词你偏偏选它?”
老师的表情看上去很有趣,目光里有探究的意味,好像试图从我脸上照见此前没能看见的角落。 我有些慎得慌,情急之下又试图把眼神捏得更加迷茫。
“算了,你下去吧。但得换一个词。”
我回到座位时体内仍残存着露馅的兴奋,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失望。拿过橡皮,‘奸’化作三缕橡皮屑,陷入一种莫名的惆怅。我早就搞不明白自己!
那些来源复杂的性知识也并非一无是处。同年,你又来家里做客,在家里碰到的时候你问道:“你有来姨妈吗?”
我想也不想地点头,把这个问题替换成了“你有可能怀孕吗”?又转译成“如果我上你是不是有风险”?
“也就是说,你已经流过血了?”
二零二零年初疫情爆发,等到一月下旬重庆也出现了确诊病例。尽管家里有我和妈妈好不容易找到的KN95口罩,爸爸仍然坚持戴着他开封好几天的棉布口罩出门买菜。他不相信KN95能阻拦病毒:“口罩不都一样?一个病毒让你们吓成这样,遇到打仗该怎么办?我看这些新闻纯属是没地方发了,癌症要比这个严重多了,癌症一天至少有几千例,它怎么不播报?”
奶奶相较之下更挂心疫情,给我转发民国27年河南瘟疫救人无数的家传秘方:“出门前用棉签蘸点小磨香油,滴进鼻孔再轻捏几下,这样就可以阻断一切流感和瘟疫感染。”
仅仅过了几天,疫情的势头不降反增。
回农村老家过年的计划没有被打破,一大家子全部滞留在那栋自建房,但至少能时不时地跑到田埂或小山包散步。去一趟县里补给物资让人紧张,小卖部对面的门屋上悬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:“带病回乡,不孝子孙”。 我每天除了吃饭时间,几乎都待在二楼,把门反锁查看丁香园发布的实时感染动态和微博上的帖子。
这种习惯一直延续了下来,等到四月,我在首页看到了“鲍毓明李星星”词条。高管性侵养女的案件迅速发酵,有一位博主发了一条帖子坦白了自己被堂哥性骚扰的经历,紧接着她收到了女孩们十万条私信:姨父、表哥、堂哥、爸爸,囊括所有可能的男性内亲外戚。
看来人生没有自以为的那么独特。
在这个病毒肆虐的春天,世界的万花筒打开了。从艰深的大部头化作标红标黄的句段,从名词术语化作口号,运动正在发生,故事相互蚕食。太阳从东方升起,一个人的嘴里喷出的知性的唾沫星子向四面八方溅射,那些烫金的字字句句也从我嘴里荡了出来,身体被注入力量的泡沫。至少谢天谢地在这个新脚本里没有十岁的骚货,婊子成为一种自称,以及男人都要下地狱。
女权主义的春风吹到我跟前的时候,你在对门跟表弟联机打游戏。
还记得吗?在你搬来后的某一天我们惹爸爸生气,两个人抱着一瓶大号果粒橙就冲进厕所,反锁房门要闹独立。怒火中烧的爹在外面锤门,但就像那些铺满七彩积木软垫的儿童游戏屋,连一米二的我都需要弯腰才能钻入,妈妈没办法跟进来。 磨砂玻璃上倒映的黑影从左流向了右,爸爸走了,他一怒之下在门外把厕所的灯给关掉。我看见我们肩并肩坐着,在微弱的光线下望着对方发出胜利的窃笑。
不要再不要再!不要再用一种看同伙的眼神看着我!
如果我全盘接受这套解释,我就必须承认:我是一个缺乏力量又自以为是的儿童,天性爱美又爱幻想,追着故事的尾巴飘来荡去。 我记忆里的所有片段——那些傻笑声、那些游戏、那些阳光穿过窗帘的下午——全都是幻觉。
离我的十岁已经过去十二年,我一遍遍告诉自己,这是我人生重要的故事,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故事。
这年在重庆的街头暴走时,我发现自己可以轻松指出,这里发生过杀人案,那个银行曾经提供柳橙汁,从小补课的地方,开了很久的烂店,原来住过的公寓…烧烤、蛋烘糕、空调的酸臭,鼻子比我知道再走一步会碰到什么味道。在步行街肯德基招牌上笑了十年的白色老头终于不笑了,这里改成了羽绒服卖场。但闭上眼睛走的话,还是会期待推开门能闻到炸鸡或蕃茄酱。只要一扭头,死去的东西会静悄悄地在余光中再浮现。
妈妈让我来楼下的火锅店跟家里的老人吃饭,实际上却邀请了两桌人。表哥不在席,二姨在另一桌远远地拍了我一张,说要发在家族群。眼睛零零散散地黏过来,那些水肿的脸上,总有另一张面孔穿越时空,像油脂一般地浮上来。
我扭头微笑,跟妈妈用唇语说:“你-骗-我。”她回了我一个俏皮的眨眼,做作地扭了扭肩膀。这就是承认了。
仿佛只有妈妈的欺骗才算欺骗,我没再转头去问我爸。他正忙着给我倒酒,看我喝酒还是一件新奇的事情,又撞上我极度配合,大半瓶红酒全都进了我的肚子。
表姐的孩子已经满一岁,就快到能在澳洲上day care的年纪。在一阵僵硬中,我决意发挥一下作为幼教的职业精神,为她的孩子擦一擦鼻涕,以示友善。
表姐在一旁酝酿许久,终于提出在场的三个小辈们一起合影:“你用美颜相机吗?” 表弟走到我们背后,撑着两边的椅背把肩打开。轻颜相机的画面有点假白,我收敛地笑了笑,看着表姐按下快门,一转眼跳转到微信,相片已经飞向不在场的另一人———
在表姐的指缝间,我看到连续的白色气泡:对方正在线,对方正打字,对方正发送。 他有活跃的大脑,神经元在连接,手指在协调地敲击键盘…
他的脸从虚空中浮现,我不想去想,但却不能掐灭这一簇又一簇的想象,不存在“我不去想不能去想的事”。 我们?你为什么?是如何? 令人惊奇的一切…
“他竟真活着!”从心底发出怪叫,“他竟不是个虚构人物!”
这是我人生重要的故事,是我之所以成为我的故事。我是我,而你是我故事的一部分,一个只在我的讲述和回忆中被唤醒的偶人。而现在一个偶人淡出,一个活人复活。迎风飘来的人体皮屑微不足道地落在我的皮肤上,我顿时觉得被蚀穿、被烫伤。
一遍遍,再告诉自己。 这是我人生重要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