幼儿园 一天又一天

 

幼儿园第一天,太阳班。擦了十个鼻涕,递了二十张餐巾纸,洗了这辈子最多的手。

最震撼的是,人怎么可以这么小?什么都不明白,颤颤巍巍地牵着我这样才认识两分钟的人。

满天下地找marble,却在桌子下找到在扮演baby monster的小男孩,我伸手一抓,他就满地乱爬。

和小女孩一起蹲在毛毯的一角:“他们都不跟我讲话…我也想和他们一起玩…”

是啊,他们为什么不理我们? 我过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长大。可是长大也仍然会有这样的问题,只是不再流着鼻涕哭哭笑笑地说出来。

想到五月份做的一个重返小学第一天的梦。我记得自己已经二十二岁,但还是两手交叠,头枕在右小臂上,规规矩矩地静息在桌上,然后跟着老师的指令沿着教室墙壁上的瓷砖的格数对齐桌子。

我像巨人踮着小脚跳舞。

这种感觉在现实中袭来了…

中午吃完饭刚回来就被传呼去了教室一角,坐下给他们念故事书,身上长满了小孩。一本又一本,我读得乱七八糟,但却没人说我不好,因为挂在身上的小男孩已经睡着。

这么小一团,一蜷身好像就能把他藏起来。这感觉有点奇怪,但是却不讨厌。

抱在怀里的人我却不知道名字,是不是不太礼貌? 但你不会责备我,故事从上方淋下来,你也不知道躺在哪一个怀抱里。它们都同样温暖,同样是呼了又一吸,黑甜之梦,只要躺下那就是故乡。


早班列车一节一节划过,乘客张开嘴,从小o展开成大O字型,玻璃窗外只能看到一堆无声的泡泡。一群哈欠前仆后继。

挂在身上问这种问题的小东西也要变成大人吗?或者,那些大人也都是这种小东西变的吗?

念完书游荡在教室里不断看表,真是一个漫长的午后。 我本来以为时间流速是因为长大而变得异常快,但没想到再次回到幼儿园,还是能品读那种漫长。 落在掌心的乳牙,多少多少漫长的午后,闷在细小臂弯里的一周又一周。

突然对大人也有些怜爱,长大真是太不容易。


今天午间,背景音是小星星变奏曲。Rhymes of the Nursery,穿梭过十代人的摇篮,所有的童年。 哄小孩入睡,拍拍、抖抖、晃晃、摇摇,突然勾连起远古的记忆:我曾经是躺着的那个,有自己喜欢的节奏和力度,昏昏欲睡的手掌,从身体上方落下又离去,离去又回来…

所有大人都提着气,等一个呼吸忽然均匀的瞬间。 1155 665 4433 221,星星无限。 情不自禁哼唱起来的时候,我竟然想到:“公平,只在这里,只有摇篮曲…”


还在旅游的时候我就开始害怕要回到幼儿园。之前的工作整体都算顺利,即使开头前两天会挣扎,最后都适应得不错。

还不错啊,可是怎么还没结束? 隐隐觉得manager也能一眼看出我并不是个愿意在这个行业里久留的人。

你该怎么相信一个在三十分钟午餐时间从包里掏出一本纸质书的人? 她的衣柜凑不出一套educator T恤衫配黑色紧身裤的经典出装,也拒绝去购置一身新皮。 她在进园之前摘下头戴式耳机,在踏出门的第一秒又戴上,就好像这整个工作只是一场意外,一段7.5小时的间隔,一不小心打断了她精心编排的playlist。她会在staff room听到同事议论小男孩Hugo穿裙子来学校的时候,在对话里闷闷地插上一个“non-binary”,但却说得缺乏信念。倒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做得不对,而是因为使用了一种呆滞的语言,满脸沾着之乎者也,逃之夭夭。

小姐,你就装吧,装你不在这里,装你和她们不一样,也装没有什么不一样。你就装吧,装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装这一切有意义,装你的书,装你的谦逊,装你好相处,装你不害怕,装你装得好,装别人看不清。


8:07,907巴士。

明明只是下了一夜的雨,车里却透着一股闷臭味。找不出源头。

我在看书,但偶尔忘记翻页。

9:00,走进教室。

早餐时间,孩子们戴着淡粉色和淡蓝色的围兜。出于私心,我总是会把颜色岔开,粉色给男孩,蓝色给女孩。

12:00,午休,其实是等待哭泣。

十几年前的下午两点,我守在电视机前等着《魔幻手机》播放,等舒畅穿着红色皮衣出现,同时也掐着表等表弟大哭。主题曲和哭声总是同时发作,不论是舒畅,还是表弟的哭声,都从不失约。

孩子只要正常发挥,就能嚎哭二十分钟。

有时候,我觉得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或许前两声是知道的:我不要睡觉,我想妈妈,我要玩具。但余下的十九分钟,他们在自己的哭声中找到韵律,无限延长哭泣。

教室里的小孩遇到另一场哭泣,偶尔会试图找到一个气口,找到某种同频的节奏加入演唱。孩子的劳动号子,大人也熟悉了这种频率,等她哭,再等她平复。

1:00,下午茶。

候在餐桌旁,我盘算着的不是时间,而是活动:还剩下一次户外活动,一次室内轰轰烈烈的胡作非为,跟着他们屁股后面捡起玩具。捡起,然后守株待兔一样,等某个孩子把它乱扔。

只需要工作几天,就能预判他们的动作,然后在心里读秒:1、2、3,扔。

2:00,还需警惕他们把不知道什么东西放进嘴里。

小时候没逃过公主王子的故事,书本、电影、电视剧,公主或是名门小姐提着裙摆在花园里小跑。

没想到长大之后我成了你。

我指的是那个公主背后绷着脸的修女: “谢尔顿小姐,请不要…”

不要吃玩具,不要摸垃圾桶,不要站在桌子上。你手里是什么?不,那个也不能吃。

3:00,偶发性哭泣。

我抱着Jonny,Jonny抱着玩偶兔子,在教室里走。

Z说她小时候是这样的孩子,要人喂、要人牵、要人抱着一圈又一圈。侧头看怀里小男孩涨红的脸,时间转了个弯,魔术烟雾退去,变成了她的脸。又或者所有人的脸都在这里,在我怀里呼之欲出。

好吧,我们再走一圈。

生活得如此琐碎,但总有些什么新学会的东西。比如早晚拉窗帘和通风透气。

再比如看《好东西》的时候,看到文亭在黑暗中流泪,我过分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。

回过神来端详自己的手,小学毕业之后,就没再长大多少。一双布满犹豫的手,因不常使用而布满灰尘。当它伸出去,却成了擦拭的手、宽厚的手、母亲的手、说没关系的手。

生活得如此琐碎,我可以说没关系吗?

“日子总要过下去的”,我可以说没关系吗?

5:30,907巴士。

我在看书,但偶尔忘记翻页。争夺属于自己的时间,这只是个起跑姿态。

要成长,但是没关系,所有体验都算数。

可是所有体验都算数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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