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lex,22岁的弟弟,Miami,Florida,学geography,本科毕业之后gap year。没记错的话,到今天他已经持续旅行了五个月。 在刚刚结束的road trip,他把自己扔路边等顺风车,靠着他的大拇指(hitchhiking)走了很远。
「我的理论是,参与工作、赚钱这种事情七十岁也能做。现在很多人以为我才十七十八,等我成了一个老人,或许就没人愿意停下载我一程了。」
走到安检处,我拿出橘子,分他一半;他从包里拿出香蕉,分我一半。
Alex说他很喜欢读神话故事,他想看《西游记》和《一千零一夜》(这本或许已经看过了)。每一则故事都凝集了各时间线的思想回声,很有咀嚼的空间。
「有一个可能比较敏感的话题。」
「没事啊。」
「你有宗教背景吗?」
「完全没有呢。虽然妈妈曾经读的是教会学校,但她并不感兴趣。爸爸也出生在信仰基督的家庭,可是也始终无法相信一个络腮胡子老头在背后操纵着世界。」
「你描述的这个形象比较像圣诞老人呢。 我在大概十岁的时候在爷爷的家借走了圣经,当故事读本看完了旧约。其实圣经好像就是一个蕴含诸多故事,不断有解读围绕着它生成。或许你也会想读圣经吗?」
Alex想了想,说:「我好像没有机会把圣经当故事书来读,那是什么感觉?你有什么最爱的故事吗?」
「我最开始受到吸引就是因为它前两章在讲人类的第一场杀人事件。 后面又读到,在一座罪恶之城,上帝告诉虔诚的信徒自己会降火毁灭城市,他可以带着妻小离开,但千万不要回头。然而既然都这么说了,保准有人回头啊。妻子还是回头看了,她于是变为盐柱。 我还记得旧约主线似乎是一族人浪迹天涯,寻找应许之地。撑开帐篷就是家,家——是可拆卸的。 要走多久,要失去多少,要信到什么时候?没人知道。『为了成为你应成为的,你必须先成为外乡人』,对吗? 第一次出现以色列这个名字好像是雅各的梦中,他与一位看不见的对手摔跤。以色列这个名字出现了,寓意为与神搏斗。
(* 根据《创世纪32:28》:『那人说: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,要叫以色列,因为你与神与人较力,都得了胜。』)
我当时好惊讶,因为我先是听说了以色列这个国家,在这里却看到以色列作为人名出现。
这群人饥肠辘辘,神就会令食物出现。他们醒来发现地面覆盖着一种看起来像霜的物质。它可以食用,每日都能领受,但每日都会消失。书里对这些神赐食物的描述当时可让我流口水,还不是一种常规的食物,没听过那个名字(manna)。」
Israel,这个单词在舌头上艰涩地滑动——不需要怀疑舌头的感受,我应该从来没有和人谈起过这个词,现在它被激活了。
Alex听完,跟我讲起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争夺土地的历史。
这土地几度易主,最后各方都有自己正当的理由。所有人都能说『这原本是我们的』,所有人也都能被反问『可是后来不是了』。在早期阿拉伯帝国统治时,犹太教和穆斯林内部甚至有相互的转换。许多犹太人、基督徒逐渐改宗伊斯兰。
一战之后这片土地归英国接管,而几十年间局面逐渐失控,二战后因为犹太难民安置问题终于事情爆发。各地犹太幸存者于是被放到了那里,他们的祖地,或许也可以说是他们的『应许之地』?但这样一来,在这里居住千年的巴勒斯坦人就被驱逐了。
他接着说:「犹太人原本在二战中经历了那样的种族屠杀,怎么能对别人也做同样的事情呢!」
「这也是我想说的,很好奇他们内部有什么样的拉扯(有段时间没看新闻了,最近一次看到加沙的消息好像是儿童医院被炸毁)。 不过我自己的国家在这方面也有些相似⋯过去一百年,这是个很受迫害的地方,但时至今日确成了可能发动战争的国家。
(仇怨还在这里,而且这段仇恨的记忆在被人为地强化。情绪总是被挑逗,记忆总是被操弄。所指定的『不能/不可以/不应该忘记的』要带我们走到哪里去呢?)
日本人当初入侵中国,觉得自己更进步、更文明,要为东亚其他国家带去『福祉』。但等战争发动,没过多久,脚下的人就不再是人了。 仇恨只能连着仇恨,我们要走到哪里去呢?」
聊天以他嗓子哑了结束,飞机已经行驶了三个小时。 两个同龄人,天南海北胡乱那么一撞,把彼此的补觉时间交代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