做朋友不是件简单的事:dear W

 

2023年四月的一晚,等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才发现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来的地方。可这地方很暗,虽然点缀着几个人,但还算安静,感觉很适合坦白。 好不容易话头到了,又被我有些百转千回地像一口老痰一样咽下去。

本以为自己能从容地说起这件事,毕竟我已经倾诉过好几次,但是每个字都变得酸涩起来。是眉毛先作怪的,它们逐渐拧成一团,挤成一个阀门的形状,但是那种酸涩现在已经被眼睛叼住,只等眉毛一松动就泪如雨下。我没想到我会在她面前掉眼泪,因此想必眼神是惊恐的。

边流泪,边看着wenting,但还是看不清她是不是哭了。她也没眨眼睛,只是看着我,镜框后面有一点小小的阴影,或许是眼泪,又或许只是阴影。wenting你是不是哭了?

我一会儿看看她,一会儿看看被返航的船推开的河面,觉得难过,但又庆幸我们认识了。


和wenting吵了一架,她翻旧帐翻到了端午节。那天我们计划一起包粽子。我准备了所有的材料,在楼下大包小包地等她抢完Talor Swift的门票来接我,我处理好食材之后跟她一起去看《花样年华》,但无论我怎样尝试调节,她的气压却一直很低。于是局面从我活泼地包粽子,演变成我沉默地包粽子,分了大半的精力去思考:如果她对今天安排的一切都不感兴趣,在一开始为什么要同意呢? 没一会儿,她注意到我的变化,过来问需不需要她帮忙包粽子,顿了一下又说其实今天她身体特别不舒服。

“明天还要去当志愿者呢。”

“都这样了明天就不能休息一下吗?”

包粽子的手没停下来但我脑袋一嗡:为什么她不取消今天的活动?或者早点说她不舒服,这样我可以直接照顾她而不是高亢耍宝。第二天还要去参加活动,为什么生活要这样马不停蹄?

翻旧帐时她说:我没有立刻跟你讲是因为我很不想太直白地扫你的兴,我以为忍一忍就会好。后面在家的时候我感觉得到你尽力在忍耐我不够活跃的状态,时不时会关心我几句,但却其实有点无语。我当时也很委屈,这根本不是我的错。好像你预设我是需要服务你的情绪和氛围的,我没有服务好,你自然就会失望。在我这里好像只有“服务好等于更好的关系和气氛”以及“不服务等于冲突和不开心”这两个结果。我觉得你的反应也可以理解,所以后来我想了半天决定告诉你我身体不舒服。

这样的指责还有很多。

我在日记里写道: 和wenting的交往突然出现了一种“系统僵死”的感觉,她似乎总是在努力满足对面的人,但我从没有向她索取过这种服务,被迫进入了一个我并不想要的角色。经历密集的聊天,感觉很应激,睡觉前听到mla忧伤的嫖客——— 一首我一直不太有感的歌。从没注意过的人声念白突然钻入脑中——如果不合适就早点分开,以后的日子还长呢。 这段友谊让我感受到毒性。怎么会这样?好像又走到了尽头。

在这之后,她主动约我出去玩。那天她在餐厅点了一份超大的炸蘑菇,我笑着帮她拍了一张,感到气氛松了下来。 这之后我们发现彼此当前的租约都会在二月结束。

我鬼使神差地问:“那要不要和我住?”

她很惊讶:“真的吗?你真的愿意吗?”

住在一起的确有风险,但她应该会是个可信赖的合租人,不住一起的话这段关系指不定销声匿迹得更快。经此一役,我已经不太有意愿和她日常hangout,在情感上却又没办法完全切割。 耳边突然响起“要么结婚,要么分手”“我们这段婚姻得靠生个孩子维系一下”等国产浪漫语录。我觉得自己的决定有点蠢,但这个急转弯的转盘又打得有点兴奋。

应该能应付得过来。


搬家了,满城飘絮,热风,手边裹着树叶的的小漩涡不知转到哪里去了。路过一家咖啡厅,店员正在给小黑板上的可颂填色,情不自禁去想未来会在这儿歪七扭八坐很多个下午。

今正好是情人节,路过的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小捧花。虽然wenting或许不屑情人节这种节日,我还是觉得人能幸福一下就是一下。凌晨我们走在街头,一群人迎面而过,一个小哥突然向我伸手,我立马会意,跟他狠狠击了个掌。

错身后,小哥还扭身想说话,他的朋友摁都摁不住:“Happy Valentine’s Day!”

我们离开qv遇到一个下坡,平板手推车上的一大堆箱子看起来有些夸张,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,让我有点戏瘾大发: “想象一下,我是个单亲妈妈,凌晨四点拖着车带着女儿去菜市场进货…” 见她不为所动,我换了个路线:”那那那,我像不像一个二流魔术师的三流小厮,帮他前脚后脚地搬‘大变活人’的舞台道具…”

-“诶,好像有点…”

看她逐渐上道,我十分得意。就这么走了一阵,走到一个上坡,又是一个风口,我们狼狈得不行,我的爆笑简直要包不住了,但还是装作苦情道:你心里有响起什么bgm吗?那种九十年代闯荡打拼的粤语歌.

“雪~~花~飘~飘~~北~~风~潇~潇~~”

很诙谐,要是没人捧哏,就成真狼狈了。


最近,出太阳已经不是什么稀罕事,阳光不再带来那么多愉悦。我知道夏天快来了。

房子面向西边,现在一到下午快日落的时间,就会被晒得心烦。

我把卷帘放下来,门窗留了缝隙,卷帘的底杆随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门槛。

想到昨天wenting和她的朋友在客厅打游戏,我睡得迷迷糊糊,客厅传来卷帘间歇的敲击声,一出卧室就看到她俩窝在沙发上,卷帘拉下来,电视里投着switch游戏《潜水员戴夫》。

阳光透过卷帘,给客厅打上一层足够分量的暖光。

刚搬进这个家的某个下午,也是金灿灿的。当时就和室友说:“像这种光线,是特别经典的‘你记不记得那天’。”

我有点愣在餐桌前。 “我们有吵到你吗?”她们问。 “没有啦,我睡得特别好。而且,其实现在…特别像暑假。” 像一个暑假的理念。

卷帘间歇的敲击声合着节奏,一种对吹拂的转写。 整个空间都布满带着微妙橘色意味的金黄。笼罩在这光晕里的所有,都被定格在其中,等待着被回溯,被一遍一遍地重新演绎。 明明没有特别的事,却是永远一样的瞬间。


最近常常很早就困,所以睡得有点早。

今天又是六点半就醒了,从右往左眼前划过一句“一年之计在于春“,边骂自己是神经病边躺着看了会儿书。

睡前窗户没关。故意的。

醒来就能感觉到昨晚下过雨。

不禁担心放阳台放了好久的包裹,淋了好几番的雨还没有寄出会不会闷坏。虽说这么担心着,什么时候能着手联系又是另一回事。 拖着拖着就气,气着气着就想笑。

和煦温暖的春风已经消弭,今天比较像秋天。 想到前天跟wenting说:“春天没来多久,过两天降温该怎么活啊…”

她说:“不活了。”

“那我跟你一起走!”

她在门口边系鞋带边认真地说:“好啊,我俩正好可以平分一下墓碑的bill…”


跟wenting又小吵了一架,起因竟然是因为“的地得”如何使用。

对自己有了一点新认识。 在聊天中,我玩兴一起,语言风格可能带一点小冒犯。 一个你来我往、抛来抛去的游戏。 越是有来有往、反馈积极,就越是感到安全和亲密。 类似于吃饱饭在草坪上和同伴收起爪子来打闹的幼狮。

至于这个冒犯是如何‘不伤大雅’,这种游戏的共识是如何建立的,其实真的比较看自己拿捏和双方的频率匹配。 友善、思辨、游戏,至少可以拿出这三种模式。友善是基础,思辨是分量足的主食,而游戏则是饭后午歇才会出现的纯粹乐趣。 一旦在感到安全后松懈下来,就容易进入游戏模式。 然后嘴就变得紧凑,一脚踏上开放麦。 有时候是妙语连珠,有时候是:靠!又得意忘形了。

而她并不欣赏这种模式。 其实想想也很好理解,本就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的。 但她指出后,把我说过的几句话条分缕析地拆碎给我看,有点露骨地指责,指责完之后任我悬挂在原地自己收场。 那一瞬间,她的反应让我觉得自己在恶意使坏,并被“正义的铁拳”还击和惩罚了。

次日下午,出去打印文件。 好消息是刚下过雨,路面亮晶晶的,空气也带着潮湿的清香。 坏消息是满地的落叶都湿答答地吸附在路面,踩不出明快干燥的声响。

总是小事引发血案啊… 其实还是有点委屈的。 折返回家的时候有些犹豫,就抱着还热乎的一沓纸,拐了个弯钻进一个胡同。 在一阵不安和恶感中,我写道: “活着总会突感恶心。说是什么幼狮,其实为什么不直接说鲁莽和自大呢?” 想了一下,又写: “可是用一种有爱的语言去解读人是多么重要啊…”


回家看到wenting脸色很阴沉。

她说她心情非常不好,因为是月经第一天,又难受又饿得要死,外卖还出了岔子,等收到的时候已经不那么想吃西兰花了。

我在旁边逗她,她边笑边流眼泪。 忙问她怎么哭了,她说单纯因为在吃一盘冷冷的蔬菜感觉自己过得好惨。 我说,我明白,几个月前我吃凉菜也是吃得悲从中来啊…这是伤心凉菜综合症!

人在哭诶,还是得做点什么吧。 于是就给她点首梦醒时分。 伴随着伍佰的悲情音乐,她咽下一颗西兰花,天花板几乎要飘雪花。

“怎么样,有这个音乐加持,现在是不是对味儿很多?”

:“可是只为了这盘菜伤心还是太荒谬了。”

“我们灵长类动物就这样了。”


生日那天wenting扔来了三张贺卡,其中有一段她摘自日记的内容我特别震动。

:“在她回来之后,我现在生活有了一个安全网了,有个家人和我在一个屋檐下了。我不是一个完全漂浮的人,并且我不完全需要在工作场合里索求情感链接和依赖… 我突然就坦然地存在着了。”


半夜正在赶due的冲刺阶段,房门突然被敲响。

Wenting在门后问:“你有空吗?”

-“暂时没有呢,我在写作业中,十万火急!”

“真的不可以吗?我现在很崩溃···”

我立马一激灵合上电脑,在餐桌前就位。 听完她的困境,我有点讲不出话。 她是个较真到烂漫的人,而生存是一件多么狡猾的事情…


有时候回家,你的拖鞋左边一只右边一只,其中一个还翻着肚皮 ,像是在说:她那样人仰马翻地出门去。 等你实习下班了会跟我讲当天发生的事,那些兴奋的长句短句,或是陌生的单词,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,像是你的身体沾着外边世界的语言回来了。

本来以为这封没完没了的贺信就要收尾了,没想到今天又有了新内容。 听你和Ling聊完那次情感创伤事件,我一整个晚上都不大舒服。头晕脑胀、胸闷气短,你说这是因为我穿少了。

如果是因为共情你,那共情可真是一种生理上的侵入。 那时候你刚上大学,离家,成年生活正徐徐展开,想象要迎来的东西,好奇性到底如何发生、如何经验。 你说了很多琐碎。 湿纸巾擦拭身体的触感,我感受;床铺轻微的凹陷,我感受;根本不可能感同身受,但我感受。一会儿附身在那个男的身上,一会儿又回到你身上,空气里的味道难闻得我想尖叫。 那些想象一定都不对,我只相信身体里那种爬动的恶心,是从你的身体径直钻进我身体里的。

虽然有点身体不适,但还是出门去看一位朋友排的《青蛇》话剧。 喉咙紧张,我就掐着看。

青白刚去人间没多久,白蛇速速陷入爱河,而青蛇则反复问,你为什么这么像人了?

小青展现出一种原初的面貌,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,我都觉得鼻酸。 她对白蛇说,“做人的规矩,就是分了你我,你的是你的,我的是我的,你不能用我的,我也不能有你的。”

到冬天,小青游荡在街头巷尾。 “我挺快活的,但是没劲。流光易逝,雾冷霜湿,天气一下子就变凉了。我想回山上冬眠。我不能冬眠了,我是个……女人。”

共享是如此危险,我们要学会分别。 脑袋嗡嗡作响,眼泪污水一样排出来。 可是,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成为一个女人了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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