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五走马

 

一月。宗祠庙宇,一组又一组高饱和的撞色呼啸而过。 往右一瞥,一户人家的门上写道:“海内存知己,天涯若比邻”。

二月。同时做着两份实习,于是生活死掉了。 第一人称说不出口的话,可以捏着嗓子说:

「她在进园之前摘下头戴式耳机,在踏出门的第一秒又戴上,就好像这整个工作只是一场意外,一段7.5小时的间隔,一不小心打断了她精心编排的playlist。 …你就装吧,装你不在这里,装你和她们不一样,也装没有什么不一样。你就装吧,装作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装这一切有意义,装你的书,装你的谦逊,装你好相处,装你不害怕,装你装得好,装别人看不清。」

三月。吃了四个生日蛋糕,收到了长长的贺信,看了cig after sex,做了人生中第一次比较正式的采访。 以及,某店的饭怎么越来越难吃了? 你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看手机?没事,之前你也偶尔会这样。饭都快吃完了,这是个太长的铺垫。 鳗鱼饭有点腻,你点的鱼也就那样。 “拿个打包盒吧,我们走。” 走去哪里?我在前台等餐袋的时候,你还没走完楼梯。

四月。一个人前往马来西亚。 太阳光顾赤道,垂直照耀槟城,踏出门像是钻进了温暖的燕麦糊。植物长得不讲道理,好像随随便便就能生根,不要休眠,简直是压不住地活着。生命不需要理由。 洗完澡回房间,没吃完的水果零食附近已经爬满了小蚂蚁。 房间门口的长椅上躺着一位头发卷卷的印裔女生,她发着烧等待退房,外面是温暖的暴雨。 她说:“在各种软件出现之前人们不也一样旅行吗?”

五月。你的拖鞋左边一只右边一只,其中一个还翻着肚皮 ,像是在说:她那样人仰马翻地出门去。 等你实习下班了会跟我讲当天发生的事,那些兴奋的长句短句,或是陌生的单词,让我有种奇妙的感觉,像是你的身体沾着外边世界的语言回来了。

出门去看嘭嘭排的《青蛇》。 青白刚去人间没多久,白蛇速速陷入爱河,而青蛇则反复问,你为什么这么像人了? 小青展现出一种原初的面貌,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,我都觉得鼻酸。 小青对白蛇说,“做人的规矩,就是分了你我,你的是你的,我的是我的,你不能用我的,我也不能有你的。” 共享是如此危险,我们要学会分别。

六月。结束placement,离开每一个园之前,我都会在心里小声说: 小宝宝,我们或许再也不见,但祝你不要那么健忘——不要忘记你曾经的样子。

七月,还以为自己是莫德斯塔。 坐火车从南宁跨过边境来到越南。湖里的鱼不知疲倦地闹着湖面上的果子,庭院的拐角有一只飞奔的脚丫。 河内每个路口都令人眼花缭乱。我们溜进一条繁忙的窄巷。穿行,像小蛇游走在一只蟒混乱的腹腔。

八月。毫无征兆地重启了动画项目。 放下笔,已经深夜,像从不知道什么空间踏回了现实,中间经历了什么时间已经忘记。 稿纸摞在一起,很肥。

九月。事情连成一片,日程摩肩擦踵。去霍巴特玩了一圈,回家一边赶作业,一边跷脚看各种纪录片和访谈。 那个说我是她的地基的人,现如今走上了分岔路,今年我已经失去了两个紧急联系人。 身旁的yanni 最先刷到我的帖子。她让我站起来,在拥抱之后背着我做深蹲。 这个夜晚以自我怀疑开始,又以我俩在客厅背来背去,并扬言要这样出门,从South Bank走去Fitzroy结束。

十月。我跑过马路、闻到西瓜清甜的气息,像是触到某根神经,更用力地跑了起来,这具身体太过年轻,想一步从春天跳进夏天…

到台湾,和帕一起度过了轻盈又充满奇遇的两周。每经过一个地方,就交到点新朋友。出发去新的城市前,包里总会被塞上当地朋友送的小零食,最后行李变得鼓鼓囊囊。

十一月。城市穿梭。 在东京见到了考学中的加糖,她看上去比在墨尔本的时候快乐很多。脸上露出慈母般的微笑:你会成为一个多好的艺术家? 匆匆见了碳一面,没想到再次为她改签了机票。一起玩的朋友现在四散开来,我不知不觉地变成一枚穿行在她们之间小针。 三年前的那场旅行太像一个大泡泡,自我在太阳下见到它光彩的那一天起,就一直等待着它破掉。但是我们的关系仍然以某种形态存续着,这是泡泡之外的快乐。

次日,拎着我的大包小包回到上海,等着水水下楼。我在人行道边等待着,没有踏上单元楼的台阶。 要用跑的方式奔向她的话,我需要一点助跑空间。 她一出现,一股巨大的、关于“家”的能量就会向我涌来:是呀,你可以在这里停下来——停下来病了一周。

病怏怏地来到深圳,想和卡一起去香港看can’t help myself。这时候,我的发条终于不大转了。一沾枕头就呼呼睡着,卡对此的怨言是:你到底梦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我从没见过谁在睡觉的时候笑出声。

十二月。欢快的旋律一路蔓延到了重庆。 在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,我就往书店走。那里有强健的能量、可爱的人群、热腾腾的炉子,还有我那本被狗尿浸湿、正待晾干但不知死活的《死亡美学》。

到了周末,家人拎着我拉练骑车。 我想法子转移注意力,思索片刻决定背诗,第一首是《湖心亭看雪》——这一篇在几个月前才重新背诵过。 “崇祯五年十二月,余住西湖,大雪三日,湖中人鸟声俱绝,是日更定矣…”下一句是什么?稍一思考,车就开始歪歪扭扭。只好切换着能脱口而出的其他句子。 “崇祯四年春,滕子京谪守巴陵郡…” “壬戌之秋,七月既望…·” 净是一些古老的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初高中必备古诗选。

这几周和初中的好朋友H密集地呆在一起。哼哼唧唧打打闹闹,一起虚度很多时间。 十四岁仁慈地回来了,但我们有了无尽的课间十分钟。

我知道生活又要回到轨道上。辗转于不同城市,待在不同朋友身边,能拥有过去两个月的时光我已经很感激。 在机场安检处,每次回望都能看见妈妈在向我挥手。 我想:妈妈小小的,我也小小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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